第十四部 二十一 难挽天河_簪中录合集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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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部 二十一 难挽天河 (第3/3页)

此,他并不回避。

    “张行英的父亲,当年入宫为先皇诊治,下针换得父皇最后一刻清醒。然而父皇清醒后,你却不让诸皇子入内觐见,也不让朝臣来聆听遗言,只与沐善法师在内。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普天之下,如今只有王公公一人知道了。”

    王宗实听他这样说,却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平板的笑意“还能有什么,先皇醒来后知道是张伟益让他苏醒,便索纸笔。老奴还以为是要留遗诏,便拿了黄麻纸来,谁知陛下只提笔在纸上胡乱涂绘,留下三团黑墨,便龙驭归天了。老奴与陈太妃揣测,原来是先帝要赐张伟益画,于是便命人送去了。如今那幅画,应该尚在张伟益的手中呢。”

    黄梓瑕听着,发声问“公公敢肯定,陛下遗笔所留的,真的只是一幅画吗”

    “三团涂鸦,不知所云,我当时看了不解其意。但陛下确是说要赐给张伟益。当时,一直伺候陛下起居的陈太妃也在,便是她命人送去。此后,我便未再见此画了。”王宗实冷冷说道。

    黄梓瑕直视着他,缓缓问“公公是认为,白纸黑墨,板上钉钉,那被涂鸦掩盖的真相,永不可能有再现的一天,所以才会如此笃定,是吗”

    她说及此处,李舒白忽然微微侧头,看向殿外,似乎听到了什么,但又似乎不真切,便又将头转了回来。

    王蕴原本奉命时刻紧盯着他,但此时听黄梓瑕剖析案情,殿外初升的日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身上,玄青色的衣衫与黑色的纱帽,映衬得她的肌肤在日光中莹白如玉,通透无比。他一时恍神,竟顾不上李舒白,只专注侧耳听黄梓瑕说下去。

    只听王宗实仰头漠然道“什么叫被涂鸦掩盖的真相事实便是如此,我又何须多言”

    “然而,王公公可知道,异域有书云,菠薐汁调和阿芙蓉、天香草等,可层层剥墨。若将书纸涂上此水,便可将表层涂鸦剥掉,显露出下方的东西”黄梓瑕又俯身从箱笼中取出一个纸卷,在神情陡然僵硬的王宗实面前展开。

    黄麻纸上字迹历历,就连一直虚弱倚靠在王皇后身上的皇帝,也骤然瞪大了双眼,喘息声急促起来。

    黄麻纸上的字,分为三块,是因书写者体带虚弱,手腕颤抖垂坠,而显得不太连贯。但那字迹潦草,行笔无力之下,却依然可以清楚看出上面所写的那三块内容

    长闻天命,今当以归。夔王,朕爱之不离左右,颖悟类太宗,今以社稷托之。王归长辅。皇帝,敕。

    王宗实脸色剧变,面上的冷峻倨傲顿时不见,只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站在他身后的王蕴则愕然望着这张陈旧的黄麻纸,他明白那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只是巨震之下,竟不知所措。

    王皇后霍然起身,又赶紧跪下,半扶半抱地搀住皇帝,胸口急剧起伏,却连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而黄梓瑕走到丹陛之前,将那张先帝御笔呈给皇帝看,缓缓说道“请容梓瑕猜一猜当年先皇去世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王公公为陛下登基而煞费苦心,做好了两手准备。一个是小红鱼,另一个是沐善法师。王公公早已在喂药时给先帝喝下阿伽什涅鱼卵,估摸着孵化时间,便让张伟益强行施针将昏迷多日的先帝救醒,并让沐善法师诱导先帝,立遗诏传位于郓王。却没想到先皇病重吐血,小鱼竟随着鲜血吐出,未能奏效。而沐善法师似乎也只能在遗诏立好后,控制了当时在场的陈太妃的神智,使秘密不至于外泄不知梓瑕猜的,可正确吗”

    含元殿内,丹陛上下,一时死寂。

    皇帝与王宗实,都只咬牙不言,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黄梓瑕只觉得体内涌上一阵眩晕虚弱。如此重大的秘密,此时被她这一番话揭开,她仿佛已经看到刀斧加身的那一刻。然而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强行支撑着,继续说了下去“然而,先帝留下的诏书、遗言、托孤之臣,最后,都没能起到作用。先帝驾崩之后,遗诏被毁,知晓遗言的太妃被弄至疯癫,托孤的王归长被杀,夔王帝位被夺。到如今,陛下赐下一杯毒酒,连夔王存活于世的资格,都要剥夺”

    皇帝盯着那张陈旧的先帝手书,脸上的肌肉抽搐,青紫的脸色加上抽动的肌肤,显得极为可怖。他看了许久,才又合上眼,靠在身后榻上,低低地笑出来“王宗实,朕早说过,随便撕碎烧掉,谁又敢追究先皇临死前写的东西哪儿去了或者,给那个张家一把火连这东西一起烧掉,就一了百了你偏偏觉得他还有用,不肯下手”

    “臣不敢相信这不可能”王宗实低声嘶吼道,“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法门,能将两层墨剥开,恢复下面的字迹”

    “王公公,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您是太轻信自己的见识了,”黄梓瑕说着,又轻叹道,“只是陈太妃未免太过可怜,当夜她在殿中服侍先帝,必然也知晓了此事,于是便被沐善法师下了摄魂术,先是出面将遗诏赐给张伟益,后又疯癫发狂,一世也只清醒得片刻,给鄂王留下了警诫。只可惜,却适得其反”

    “她居然还清醒过来了”王宗实脸上露出惨笑,问,“她干了什么”

    黄梓瑕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手中的黄麻纸收卷起来,说道“太妃给鄂王留下了一张涂鸦,与被涂改后的遗诏相差无几想必,那该是她陷入疯狂之前脑中最深刻的景象。她虽然疯癫,但还因为遗诏而觉得夔王会再次争夺皇位,因此提醒鄂王远离夔王,怕他被卷入这朝政斗争之中。却不料,鄂王将这些话当成母亲对夔王的控诉,再加上他自己又确实喜欢年长的一位女子,因此而越发促成他对夔王的猜忌与怨恨。在陷入疯狂之后,只一味钻牛角尖,也不管其中不合情理之处,至死不悟。”

    皇帝瞪着她,喉口嗬嗬作响,却始终说不出话来。王宗实漠然冷笑,问“事到如今,鄂王已然薨逝,你所说的一切,也不过是猜测而已。如今你拿着十几年前的先帝遗诏来,又想要干什么如今的天下,已经是陛下的天下,难不成夔王还以为,自己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臣弟并无所求,只是陛下对臣弟,防范得太深了,”李舒白笔直站立于阶下,仰头淡淡说道,“自臣弟在徐州平叛之后,陛下既想要借臣弟压制王公公,又生怕臣弟有二心,在臣弟身上动了无数诡异手脚,实在没有必要。”

    皇帝只冷冷一笑,扶着王皇后慢慢坐下来,靠在榻上,缄口不语。

    “陛下在臣弟身边安排人手,时刻关注动向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赐下一张诡异符咒,令臣弟时刻活在惶惑之中,不得安生呢”

    皇帝只冷冷牵着嘴角的肌肉,露出一个似是笑意又似是怨恨的神情“朕怎么听说那是庞勋恶灵所化,要寻你报复”

    李舒白注视着他,声音沉缓“陛下处心积虑,令人在臣弟身旁操控这符咒,莫非,就是为了在此时,让臣弟成为众人口中恶鬼,又操控鄂王指认,亲手杀了我们兄弟”

    “不朕并不想杀了你们。”皇帝声音干涩,犹如朽烂的树根被劈开的哑声,“朕从小,最羡慕、最嫉妒的,就是你。舒白你聪明、可爱,受尽父皇宠爱。朕十岁便被丢到了偏窄的郓王府,而你你长那么大了,父皇依然舍不得你出宫,每次我进宫,看见你坐在父皇怀中时,我回去后,都要大哭一场”

    他面上肌肉扭曲,身体蜷缩,仿佛自己现在还是孩童,还要痛哭失声。王皇后轻抚他的脊背,低声叫他“陛下,切勿太过激动,请纾怀些”

    “然而朕终于当上了皇帝,一是朕娶了王家的女子;二是二是朕看起来懦弱无能,比你,好掌控许多对吗王公公”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王宗实,声音嘶哑。

    王宗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下巴绷紧。许久,才向他施了一礼,说“陛下多心了。”

    “哼”他也不在乎,只喃喃道,“父皇临死前,是要传位给你的,所以,朕登基之后,理应马上就杀了你可是,可是朕下手了吗朕没有朕就想看着你这辈子无声无息腐烂在夔王府中,让父皇在天之灵看一看,他寄予厚望的这个孩子,会多么窝囊地跪伏在朕面前,就这么过一辈子哈哈哈”

    他笑得凄惨,气息奄奄,到最后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喉口依然在嗬嗬作响。

    黄梓瑕默然望向李舒白,却见他只是抿紧双唇,目光盯着阶上的皇帝,一言不发。

    “朕还记得,庞勋之乱,节度使不听调配,你居然上书请往替朕征调。好啊朕就看看你如何调配群狼,最后死得凄惨朕以为,你会莫名其妙就死在外边,却没想到,你回来了你意气风发的日子就此开始,大唐皇室也自此开始气象一新。就连王宗实,都开始忌惮你,劝我早日收拾了你朕偏不朕以为,自己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坐山观虎斗,看你们斗个你死我活,朕便可以坐观其成,垂拱而治”

    王宗实冷冷看向李舒白,默然不语。

    王皇后抱住皇帝颤抖不已的手臂,低声道“陛下,您切勿太过激动,臣妾还是扶您先到后殿休息吧”

    皇帝振臂想要拂开她,然而他手臂无力,又如何能甩脱只有呼哧呼哧地衰弱喘气,喃喃道“但朕没有想杀你朕用那一个符咒,就是想让你害怕,让你恐惧,希望有个东西可以让朕控制住你四弟若是你和其他人一样,相信命运,相信鬼神,甚至,会因为恐惧而向朕求助,一切,不都好了吗”

    李舒白看着皇帝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昏涣目光,慢慢地抬手朝他行礼,说道“请陛下恕罪,臣弟此生,不信鬼神。”

    “你,还有一个黄梓瑕,你们看着一个一个预言成真,依然不信邪”皇帝的手无力地垂在榻上,竭力握拳,却始终因为力竭而无法屈曲五指,他只能徒劳地瞪着他们,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见,“四弟,你若是不这么倔强若是甘心情愿信了命,低下头朕何至于,会与你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那么,七弟呢”李舒白缓缓问,“七弟对陛下一向敬爱有加,他又妨碍到了陛下什么,为了对付我,陛下连他都愿意舍弃”

    “朕不愿舍弃”他声音颤抖,想要嘶吼却已经没有力气,只能一字一字从自己胸口挤出破碎的字句来,“是他三番四次向朕请求,要舍弃一切,去王摩诘的辋川别业闭门修行朕怎么可能答应他他是当朝王爷,就算修行,也得在王府内”

    “是老奴劝服了陛下,应允鄂王要求,”见他实在已经无力说下去,王宗实便淡淡说道,“当时陛下龙体不豫,正在忧心如何安排夔王殿下。蜀地两次刺杀不成,反倒搭上了岐乐郡主,夔王殿下您,可令我们感到十分棘手啊。所以我们便在估摸您回京之前,给鄂王服下了鱼卵,又安排下种种机关,终于成功让鄂王答应在天下人面前揭发您的罪行,说起来,也算是着实不易。”

    话已至此,所有一切已坦诚公布。李舒白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日光自镂空雕花窗外斜照进来,殿内阴暗处与明亮处迥异。

    他们站在稀薄的日光之下,而帝后却坐在最为幽暗之处。殿内的宫灯中,烛火已经相继残尽,再无一丝光线站在他们身上,令他们的面目都显得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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