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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一 霓裳羽衣 (第2/3页)
第二把箜篌”
管事的立即点头,说“正是”
“所以,今晚代替碧桃演奏第二把箜篌的,正是郁李”
“是啊,霓裳羽衣曲排有两具箜篌,碧桃是第二具。没有独奏,只作呼和,所以我们才敢让郁李替了。”
黄梓瑕将目光转向正在哀哭的郁李,缓缓说道“所以,我想郁李姑娘该说一说自己为何要杀死你师父,你们觉得呢”
她语出突然,让乐班中所有人都呆住了,郁李更是掩面痛哭,失声叫了出来“我为什么是我我冤枉啊”
周子秦大惊,转头见黄梓瑕脸上神情确切,才疑惑地绕着郁李转了一圈,悄悄地回来凑在黄梓瑕耳边问“崇古,你是不是看错了她衣服干干净净的,鞋子上也没有泥泞,就只袖口有点泥痕。而且她整个人比碧桃小一圈,那一双手看来也没什么力气,一点都没有能把死者按在水中的迹象啊”
黄梓瑕一言不发,走到郁李的身边,将她的袖子捋了起来。
在袖口之下,赫然是一个绕了足有五六圈的缠臂金,戴在她的手腕之上。
旁边的几个乐妓顿时叫了出来“这是碧桃的缠臂金呀她前几天还和我们炫耀过呢,说是那位才子陈伦云送给她的”
郁李下意识将戴着缠臂金的手臂捂在了怀中,可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只能惶急地哭道“这这是师父借我戴的”
“是吗你师父对你可真好,不但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失踪成全你,而且还将别人送给她的缠臂金也借给了你却似乎忘了一件事情。”
黄梓瑕的目光,转向乐班管事“你们乐班平时管得这么松散吗在演奏时还能戴首饰”
管事的赶紧说道“这我们可都是三令五申的,在每一个乐妓刚开始学习的时候就说过了,弹拨乐器时,绝对不许戴首饰,吹奏乐器时,绝对不许戴垂耳环与长垂首饰。所以就算平时常戴的,上场前都要先收起来,免得到时影响演奏。”
“是啊,如果是一个镯子,或是手链,也许就能不动声色地藏在怀中。然而,一个缠臂金,如果揣在怀里,肯定会凸出一大块,马上就被人发现。更何况,她师傅刚死,缠臂金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上,岂不更是证明自己是凶手所以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戴在自己的手腕上了。幸好,往上推一推,下垂的袖子就可以挡住它了,”黄梓瑕说着,将她的手放下来,说,“所以,你顾不上演奏时所有首饰都不能戴的规矩,因为你只能这样藏起这个缠臂金。可惜你运气不太好,偏偏遇上了夔王,又偏偏在演奏时,不小心让缠臂金碰了一下箜篌丝弦,被夔王听到了。”
李舒白与众人也已经到来,正在听她解案,此时便说道“正是,当时是霓裳中序快要结束时,我听到第二把箜篌有金声杂音,而黄姑娘应该也是由此猜测而来。”
众人望向李舒白的目光顿时满是惊慕。第二把箜篌原为和音,并不主奏,音声也隐藏在其他二十多种乐声之后。谁也料想不到,他只凭这一声便能判断出是哪具乐器出了异响。
也有人敬佩地望着黄梓瑕,居然能仅凭寥寥蛛丝马迹,便迅速推断出了凶手。
乐班有人说道“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落座时,找不到碧桃,是郁李跑去找的,回来后又说自己找不到是不是就在那个时候,她把碧桃按在水里淹死了”
“可是不对啊,”乐班管事哭丧着脸,问,“郁李个子这么娇小,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她真的能一个人把碧桃按在水里淹死,然后又气定神闲地回来吗”
郁李拼命点头,哭道“是啊,我只是羡慕师父的缠臂金好看,师父才取下来给我戴一会儿的,我我只是戴一戴她的缠臂金而已,怎么就成杀人凶手了”
“她这样娇弱的女子,可要怎么杀人啊又怎么迅速清除自己的痕迹”周子秦也点头,说,“崇古,要不我们谨慎点,再查一查”
“不需要了,我现在就可以将当时情况重演一遍,”黄梓瑕说着,打量了周子秦一眼,说,“周捕头,请帮我找一个愿意配合的人吧。”
周子秦拍拍胸口“不用别人了,我就行。”
黄梓瑕眨眨眼,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周子秦今天是受邀来共度佳节的,所以并未穿着公服,只见他一身湖蓝色蜀锦袍,上面绣着玫红团花,腰间系一条黄灿灿的腰带,挂着紫色香包、绿色荷包、银色鲨皮刀浑身上下足有十来种颜色。
黄梓瑕顿时觉得,这个人太需要被按进水里好好浸一浸了能把这一身鲜亮刺眼的颜色洗掉最好。
“好吧。”她简单地朝他一挥手,然后将郁李手腕上的缠臂金取走,带着周子秦走到湖边菖蒲地。
她示意周子秦抬手,然后说“天气有点冷了啊,现在下水不知会不会冷”
周子秦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说“上次在长安帮你下水捞尸体的时候,应该比今天更冷吧不过我现在要下水吗”
“稍等一下。”她说着,将从郁李手中拿走的缠臂金举起来,然后往前丢去。只听得“扑通”一声,浅水中泛起了一阵淤泥,东西已经被她丢到了水里去。
周子秦诧异地看着她,问“你把缠臂金丢到水里干什么”
黄梓瑕说“要不你把它捡回来”
周子秦恍然大悟,赶紧走到菖蒲中间去,走到一半却发现自己的脚差点陷到软泥里去了,于是又有些犹豫。
黄梓瑕回头看看李舒白,他会意,走过来抓住周子秦的手腕,说“我拉住你。”
“好”周子秦立即握住他的手,脚踩泥地,身子前倾,向着泛起淤泥的地方摸去。
黄梓瑕向李舒白使了个眼色,李舒白同情地看了无辜的周子秦一眼,然后忽然放开了他的手。周子秦本来就身子前倾,这一下顿时向前栽倒。
周子秦正要惊呼,泥水已经倒灌入他的口中。就在他胡乱扑腾时,李舒白又双手倒提起他的脚踝,他顿时整个人脸朝下趴在了淤泥之中。然而脚踝被人抓住提起,他已经失去了全身所有力量,手在淤泥之中又无处受力,就算会游泳也没用,一片大大小小水泡冒出,人就被呛迷糊了。
李舒白赶紧将他拖出来,他已经呛了好几口水,坐倒在菖蒲之中,跟螃蟹一样茫然吐着泥水。
黄梓瑕拿了毛巾给他,蹲在旁边看着他,问“子秦,还好吧”
他一边擦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狼狈地打着喷嚏,说“还还好不过缠臂金我还没捞起来呢。”
“对不起啊,子秦,”黄梓瑕从自己的手臂之上脱下那个缠臂金,说,“你想,若是缠臂金真的被丢进水里的话,凶手又要如何去捡回呢尸体上又没有踩踏痕迹,所以我敢肯定,其实凶手当时和我用了一样的手法,假装丢出缠臂金骗人,但其实真正丢进水里的应该是石头之类的,反正淤泥马上就会泛起,令死者看不清掉进水里的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东西是掉在那边的。”
周子秦恍然大悟点着头,说“原来如此”
旁边使君周庠看着自己的儿子,心疼得都快哭了。只是因为下手的人是夔王,也只好脸上赔着苦笑,吩咐身边人说“赶紧拿身衣服来,给捕头换上吧。”
黄梓瑕转头看向郁李,她已经瘫倒在地。黄梓瑕缓缓说道“是你袖口的泥巴痕迹,让我想到这种杀人手法的。虽然你事后肯定努力刮去上面干掉的泥,但依然留有淡淡一条痕迹,而这种痕迹,又刚好与她鞋沿的轮廓相同。试想,除此之外,她鞋沿的泥巴,要如何才能蹭到你的手臂呢”
郁李面如土色,喉咙干涩,嗬嗬说不出话来。
周庠将一腔怨气都发泄到她的身上,命身后的捕快将她拉起“这等欺师灭祖丧尽天良之辈,给我带回去,好好审问”
乐班几个姐妹看着她,都是潸然泪下,说“郁李,你何苦这么想不开”
“是老天不公”郁李被拖着离开,绝望地尖叫道,“我和她差得了什么她那么蠢,学了十来年才是第二把箜篌而我只在旁边看着就比她弹得好她不过是长得比我好,凭什么天天踩在我的头上”
黄梓瑕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若是珍珠,总会被人发觉光华,又何苦如此偏激呢”
见她开口说话,抓住郁李的捕快们便停了一停。郁李的目光定在碧桃的尸身上,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哽咽道“她她每天欺凌我,我可以忍,可是,她明知我仰慕陈公子,她还故意每天缠着他,在我面前炫耀他送的缠臂金”
她的目光蒙着一层死灰,在黄梓瑕脸上转过“我我事先曾将此事翻来覆去谋划了好几个月,还以为肯定是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在你面前,处处都是破绽,一眼就可以被看破”
黄梓瑕默然不语,眼望着捕快们将她带下。
周子秦在她身后,一边擦着刚洗净的头发,一边叹道“这姑娘真是想不开啊。”
黄梓瑕回头看了他一眼,默然点头,轻声说“碧桃,郁李。这么相近的名字,她们应该是一起进入乐班的。可如今一个得管事的赏识混成了红人,一个却号称弟子、实为婢女。她们同进同出之际,当然也一起认识了以风流闻名的陈伦云。这微妙的关系,维持到现在,然后”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缠臂金上。
“陈伦云送给碧桃的缠臂金,成为压垮郁李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见这世上,感情纠葛最是伤人。”身后有声音缓缓传来,他控制得很好,可以让她听得清楚,却又不足以让人听见。
这温柔和煦的声音,让黄梓瑕怔了一下,才回头看他。
王蕴就在她的身后,显然一直在她身后,眼看着她破完整个案子,才终于开口。
他的目光在此时灯下暗暗的,带着幽微的光彩,深深凝视着她。黄梓瑕在他的目光之下,觉得心里虚落落的,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而他淡淡地、仿若无事地说道“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法与归宿,何苦又总是企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徒然多惹事非终究,反落得伤人伤己。”
她只觉得心口猛然一颤,虽明白他的意思,却终究无力反驳,只能静静埋下头,一言不发。
圆月西斜,已过三更。
一场盛宴落得如此收场,范应锡脸色十分尴尬。幸好黄梓瑕片刻间就查明真相,让众人叹为观止,一时连那为众人倾倒的霓裳羽衣舞都被遗忘了。
众人出了范府,各自回家。黄梓瑕与舅母上了车,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梓瑕。”
黄梓瑕回头,看见王蕴微笑站在门口的灯笼之下,仰头看着车上的她,轻声说道“我明日会去你族中,商议些许事情。届时若你有空,我们能说上三两句话也好。”
黄梓瑕身子微微一僵,低头向他行了一礼,也不说什么,转身轻轻放下了车帘。
她的车子远去,王蕴脸上那种温柔笑意也消失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深蓝色的夜空,明月西沉,满空星子更显璀璨。
这世上,遥不可及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总是要明亮一些。又或许是,太过明亮,所以才会显得难以触及。
就像,他曾以为自己伸手可及的女子,如今却变成了遥远天河中一颗最夺目的星辰。于是,那种明灿的光便如同烧在了心口,令他每日辗转,心心念念,难以忍耐。
他回身上马,准备回王家去。琅邪王家有一支亲族迁到川蜀,在这边也颇有产业,他身为本家长房后人,自然无人敢怠慢。
胯下马似乎也有点睡意,慢悠悠地迈开步子。耳听得金铃声响,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夔王的车马从旁边过来了,便拨马避在一旁。
暗夜的街道上,只有一盏街角的光暗暗亮着。李舒白已掀开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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