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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藕荷清禾,文静女子更讨人喜(下) (第3/3页)
舞剑的样子,他从未见过。
不是那个在他面前嬉笑打闹的损友,也不是那个在桥上不怒自威的东家,而是某一个他还没来得及认识的人。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兰汀书院外墙下那个瞬间,那时他看着那位藕荷衣裙的许小姐,居然还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还暗自想了一句“阿云要是能文静些就好了”。
此刻他站在停云馆门口,看着那个在夕阳里挥剑的少女,只是想——幸好她从没有变成那样。
这样就很好,眼前的少女正在散发着只属于她自己的光彩。
他靠在门框上,从百宝袋里取出册子和笔,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极轻极快地划过。
女子的轮廓、高束的马尾、手中那柄剑在夕阳下泛着的银光。
他正画着,簪青的声音便懒洋洋地浮了起来。
“果然还是云六小姐比较好吧,是不是?”
宋青辞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你怎么每次都在这种时候开口。”
“因为这种时候你的表情比较好玩。”簪青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愉悦。
宋青辞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刚勾出轮廓的女子身影,忽然注意到她手中那柄剑并不是之前那柄。
“青儿,阿云是不是换了一柄剑啊。”他自然地换了话题。
“那柄剑啊,是一柄神器哦。”簪青轻飘飘地开口,似是完全不在意。
“……神器?”宋青辞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他虽然不太清楚天下修士兵器的品阶之分,但神器之名还是略有耳闻的——那些名字在民间传说和话本里代代流传,每一柄都是携着惊天威能的神兵。
“大惊小怪什么,不过是神器而已。”簪青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你自己身上不也有吗。”
宋青辞这一下是真的愣住了。他身上,也有神器?他放下笔,把自己浑身上下想了个遍,他想了半天,然后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支旧竹笔。
这是他从记事起就握在手里的笔,虽然簪青的存在证明了它绝非凡品,但要说它是神器,好像也没什么实感。
“青儿,你也是神器吗——你有那么厉害吗。”
“呸。”簪青极快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莫名的愠怒,“你才神器,你全家都神器。我说的是你那把破刀。”
宋青辞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腰间的人间世。这把刀他从来没真正用过。不是不想用,是根本没有机会——或者说,他还没有到那个需要用刀的境地。
“青儿,你说人间世是神器?你不会搞错了吧——这把刀虽然样貌不凡,但似乎毫无灵性,连灵溪城好些铁匠铺里的兵器似乎都胜过它。”
他顿了顿,“况且,我家那老头子就是个普通的画师而已,哪来什么神器呢。”
“呵——沈渡之,普通老头。也就你现在还那么天真地以为。”
簪青轻轻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看戏的愉悦。
“而且此刀并非没有灵性,而是被什么人在其内施加了一道封印。那封印极为高明,我现在也看不透。”
宋青辞摘下腰间的人间世,,反反复复打量了好几遍。他轻轻将刀推出半寸,那雪白的刀身依旧如初见时一般澄净透亮。
他合上刀鞘,抬头望向天边那片已经烧成深红的晚霞。那个做饭都做不好的老头,那个说钓鱼能养生结果在河边睡着的老头,那个教了他十几年画画却始终不肯教他修行的老头——他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子,你可别再瞒着坑我了。
——————
与此同时,沧溟海上。
这片无边无际的海水色泽深暗,时而泛起极淡的荧光。
海水本身对修士体内的灵韵有着某种古怪的侵蚀之力,一旦不慎跌入其中,体内的灵韵便会迅速地流失殆尽。
从古至今无人知晓这是为何,只能将之称为“沧溟的诅咒”。
因此出海修士皆搭乘以特殊法阵庇护的灵舟,从不敢只身横渡。若在飞行中灵韵耗尽落入海中,哪怕是大修士也难逃一死。
就在这万顷波涛之上,一位老者正以一种不寻常的速度朝南方飞掠而去。他身下坐着的并非灵舟,而是一张极为庞大摊开的水墨画卷。
画卷之上墨色浓淡相宜,画的是最简单的山与水——几座远峰,一脉江流,几丛江畔修竹,留白处是未尽的意境。
老者便盘腿坐在画卷之中,神色慵懒,眼皮半垂,似乎有些困倦。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须发间已满是花白,脸上刻着几道不深不浅的皱纹,眼角微微下垂,看上去就像哪个小镇上随处可见的潦倒老先生。
但他坐在那里——坐在一张飞行在沧溟海上方的水墨画卷上,整个人的姿态却悠闲得像是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
如果宋青辞此刻在场,他必定一眼就能认出这个人。
因为这位面目慈祥却又目光狡黠的老者,正是养育了他十几年的那个人——驻云津的职业画师,沈渡之。
“阿嚏——!”
沈渡之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整张画卷都跟着抖了一下。
他揉了揉鼻子,半睁着那双浑浊却隐隐透着灵光的眼睛,伸出右手掐了几下指头。
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之间来回点了几遍,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那小子,大逆不道,当真是大逆不道啊——为师做的一切那可都是为了你好啊,哎,为师的良苦用心啊。”
他一面愤愤不平地自言自语,一面从腰间摸出一个旧皮酒壶,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好几口。
那酒似乎是极烈之物,他喝了几口,那张老脸便泛起了红晕,连眼神都跟着迷离起来。
他躺在画卷之上,望着头顶逐渐偏西的日头,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了二郎腿。
模糊的意识里浮现了许多年前——那个雨夜,那个抱着襁褓跪在他面前求他收留的夫人,那个危难中却没有哭闹的婴孩。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替那位故人照看几年孩子,无非多一张吃饭的嘴,谁知这一养就是十六年。
那位夫人临走前不让他去追寻,也不让他涉及那一方世界,更不让他去寻回那些丢失在岁月里的名字。
可他觉着那位妇人所言并不尽然。若在那小小码头度过一生,未免太过乏味了些。而且诸多前尘恩怨,终究要有人前去了结。
如今那小子终于走出去了,留下一张字条压在砚台下就敢独自一人踏上旅途。
那盆他养了十六年的兰花终于开了一朵花,却不肯等浇水的人回来再看一眼。
“也不知道我那乖徒儿现在怎么样了。”
沧溟海面上依旧波涛起伏,那张水墨画卷载着这位醉醺醺的老者,掠过几处暗礁和沉睡的上古海兽,一路南下。
许久之后,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在彻底沉入醉意之前迷迷糊糊地又补了一句。
“为师给你牵的那桩缘分,你可还满意吗——”
——————
这章全是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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